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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原真性與文化遺產的意義生成 ——以浙江衢州“周王廟”為中心
2020年02月10日 10:08 來源:《東南文化》2019年第5期 作者:侯松 劉慧梅 高佳燕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汕頭大學浙江大學 浙江師范大學

  摘要: “語言原真性”理念主張超越西方“權威化遺產話語”框架及其物質性檢驗方式,通過保留原真語言保護遺產及其意義傳承。這一基于中國傳統歷史話語智慧的原真性概念可進一步分為歷史語言原真性和當代語言原真性兩個方面。以浙江衢州“周王廟”為例,原真語言運用在文化遺產意義建構中的重要作用,傳統地方志如何運用歷史和當代原真語言建構、傳承"周王廟"的文化意義,以及我們如何基于原真語言民族志敘事探索此遺產的話語重構與當下意義接續兩大方面都給予了充分的展現。

  關鍵詞:文化遺產;語言原真性;話語;遺產意義;衢州周王廟

  作者簡介:侯 松(1981—),男,汕頭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校聘),主要研究方向:文化遺產話語、翻譯與跨文化書寫。劉慧梅(1972—),女,浙江大學亞太休閑教育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休閑學、文化遺產。高佳燕(1985—),女,浙江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助教,主要研究方向:文化遺產、話語分析。

 

  文化遺產是歷史與記憶的承載,具有凝聚社群情感、增強身份認同等重要人文功能。在當前中國的文化遺產保護和管理中,人們往往更多地關注過去留下的物質遺存及其周圍環境,希望通過細致的物質性考察,確定遺產的意義和價值。這種遺產思維與西方“權威化遺產話語”及其所強調的“原真性”(authenticity)理念息息相關。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體系中,原真性檢驗主要基于“設計、材料、工藝、環境”四大方面展開,這些都要求對遺產的物質留存或其周圍物質環境進行嚴格的考察和研究。然而,這一原則在世界諸多地方的遺產保護實踐中,它都面臨著重重的困難與挑戰。我國一些學者也指出東方木結構建筑遺產有其特色及獨有的修復、重建傳統,呼吁跨文化的思考和應對方式。

  在國際批評遺產研究不斷壯大,遺產本土化、多元化探索成為重要趨勢的“后申遺”時代,從中國傳統文化視角重新審視遺產原真性問題尤為必要。這一核心概念的本土闡釋與文化重構對于我國遺產理論與實踐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在此背景下,吳宗杰基于中國傳統的歷史話語方式和文化傳承智慧提出了文化遺產的“語言原真性”概念,即以語言或話語為基礎的遺產原真性理念與意義保護傳承原則。本文以浙江一處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衢州周王廟為個案,通過對傳統地方志中相關記載的話語分析和當下語言原真性關照下的遺產敘事片段展示,探討原真語言運用在文化遺產意義生成中的重要作用。

  一、語言原真性:概念、理據與分類

  1994年的《奈良原真性文件》明確指出:“遺產的價值與原真性判斷不可能依賴于固定的標準,對文化的尊重要求我們必須將遺產放到其相應的文化語境中去考察?!痹嫘栽絹碓匠蔀橐粋€多元的、流動的、展演性的、情境化的概念,人們的心理感受、社會實踐、生活世界等文化維度都被納入到原真性理解的范疇中。吳宗杰基于對中國傳統歷史話語和文化傳承思維的深度考察,提出“語言原真性”這一概念,明確指出語言是檢驗遺產原真性的一個重要方面,也是遺產歷史文化意義得以保護和傳承的核心載體。所謂“語言原真性”,就是我們在遺產保護及其意義闡釋過程中“需要有原真語言的保留,而非任意的話語建構?!?/font>

  遺產語言原真性背后的理據主要包括兩個方面。其一是中國的“述而不作”歷史觀念和書寫傳統。吳宗杰、余華在考察《史記》歷史書寫范式時指出,司馬遷歷史記載的一個重要原則就是“語言碎片起源的本真性”,他關注的并非是其所用的史料(或者說文本)能否最準確地反映歷史的客觀真實,而是它們本身是否有可靠的、合理的來源,是否有語言上的原真性。因而,歷史的原真性仰仗“文本世界及其起源,即產生這一文本的可靠性、原始性、本土性”。清代大學者章學誠有言:“文士撰文,惟恐不自己出;史家之文,惟恐出之于己,……史體述而不造,史文而出于己,是為言之無征,無征且不信于后也?!睂⑦@種“述而不作”以為“信”的歷史語言來源原真性思維引入遺產領域,很自然地就有了遺產的語言原真性概念。

  另一方面,國際批評遺產研究中話語學路徑的興起也為語言原真性概念提供了理論依據。近年來,學界越來越認識到遺產并非純粹的過去或傳統,而是當下人們面向過去或傳統的一種表征與建構,它并不是中立的、客觀的,其背后總會帶著某種學科視角、價值觀念與意識形態?;谶@樣的理論反思,遺產也就被理解為一種話語實踐,勞拉簡·斯密斯寫道:

  遺產也是一種話語。話語這一概念并不僅簡單地指語言的運用,它更是一種社會實踐,關注不同的社會意義、知識、專業思維、權力關系、意識形態如何在語言之中依存,并通過語言運用得以再生?!捳Z不僅建構我們理解遺產等觀念的方式,同時也塑造我們的行為方式,我們的社會與技術實踐方式,以及我們對相關知識的建構與再生產。

  與遺產相關的一系列言說和陳述規定了遺產的存在和分類方式,它們控制哪些過去和傳統可以被認定為遺產,哪些相關的歷史和記憶需要被講述,哪些又不值或不應提及。在這樣的遺產話語實踐中,某些知識和觀念得以確立,意義和價值得到認可;同時另一些知識、觀念、意義和價值則被忽視乃至遺忘。承認遺產的話語建構性,或者說承認遺產的意義是人們通過語言賦予的,那么“語言原真性”概念的提出也就順理成章了。

  在此,我們提出將遺產語言原真性進一步分為兩個方面,或者說兩種類型:一是歷史語言原真性,即通過保留歷史上相關的原真語言,理解遺產并建構其意義空間,方志、譜牒、碑刻、檔案、傳記、文集等歷史文獻資料是這種語言原真性的基本來源;二是當代語言原真性,即通過搜集、記錄和傳承地方社會和文化社區的相關原真言說和聲音來理解遺產,并建構其意義空間,地方的故事傳說、百姓記憶與口述史講述,禮儀與社群活動中的語言使用、日常交談和基于不同載體的當代文本記錄都可能是這種語言原真性的來源渠道。這一語言原真性分類不僅有利于我們更好地把握遺產意義生成的歷史性和地方性,也有利于指導我們通過不同的研究方法獲得表述、闡釋和傳承遺產意義的語言資源。

  二、衢州周王廟:AHD框架中的遺產意義建構

  今天,我們反思遺產的意義生成,首先需要反思它的語言與話語運作。本文的研究以浙江衢州周王廟為中心展開,我們先對其進行簡單介紹,然后反思其在當下文化遺產保護實踐中的語言與意義建構問題。

  周王廟,全稱“周宣靈王廟”,位于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區下營街。周王廟所供奉之神本名“周雄”,南宋孝宗淳熙年間杭州新城人士,傳說當年其母病重,他遠赴江西寺廟祈禱,返家舟行至衢時,傳來母親離世的噩耗,一時悲痛過度而死。然而,其人雖死,卻立于舟中不倒,衢州百姓驚嘆不已,收其肉身斂布加漆,建廟祭祀,在錢塘江及其支流一帶逐漸被奉為水神,信眾頗多。衢州的周王廟在歷史上有其獨特的地位,它是周王信仰的發祥地,也是唯一供奉過周王真身的廟宇。至今,農歷初一、十五仍有一些老人到衢州周王廟祭拜。

  作為衢州城內為數不多的省級文化遺產,周王廟的意義如何理解?又如何建構和闡發?我們先來看《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不可移動文物登記表》中的衢州周王廟記錄,考察地方的遺產工作者以怎樣的語言言說賦予其意義。

  “周宣靈王廟古稱周孝子祠,始建于南宋,是為祀奉孝子周雄而立。該建筑坐東朝西,占地面積853平方米,建筑布局按三條縱軸線分布?,F存建筑成不規則長方形。周王廟大門兩旁各有一邊門,門上均有搏鳳頭,樨頭用磚雕神道人物,大門進去即門廳。門廳面闊五間,明間金柱與后檐柱之間原有戲臺一座,戲臺上方有一八角形藻井,內有三層密集的斗拱,后出檐較深,后檐柱上有撩檐枋。明次間后檐柱均用石柱,明間為圓柱,次間為方柱,柱礎石質圓鼓形。廂房面闊三間,有廂樓,斗拱等木雕裝飾十分精致。前殿面闊五間,八檁硬山頂,前后廊式。梁柱粗大,銜接均無斗拱過渡,明間次間前后檐移柱造,故明間前后都無簷柱。次間前后簷柱柱頭上架撩檐枋,撩檐枋長達12.6米,直徑粗大,前后廊船蓬頂。正殿地勢稍高,建于石臺基上?!瓝妨嫌涊d及現存建筑藝術構件、建筑風格判斷,該建筑為宋至清代建筑?!?/font>

  這是典型的建筑遺產記錄,周王廟的建筑規制、結構、技藝、風格等是主要的關注點,其遺產意義和價值也在這些層面得到認可。從語言使用的角度來看,這一段記錄幾乎全是中國古建筑的專業言說,雖然不少術語(如“搏鳳頭”“樨頭”“斗拱”等)是中國或東亞語境中所特有的,但從根本上說,它卻是AHD框架中的遺產言說,其目的在于說明周王廟能經受“物質性”“原真性”等國際遺產概念的效驗,它具有較為明顯的“歷史”“科學”“美學”等普世遺產價值。

  在這樣的“客觀”言說中,我們對衢州周王廟的遺產意義理解可能失去應有的歷史性和文化性。從時間層面上說,這樣的遺產言說和意義賦予是停留在當下時間點上的靜態描寫,缺乏歷史的聲音和“古今之變”的維度;從空間層面上說,它割裂了周王廟與衢州地方性之間的關聯,假若將這樣的一座建筑置于中國任何一個角落,其遺產意義似乎不會有所改變。

  三、傳統方志中的周王廟記載及其意義空間

  如果我們承認遺產的意義理解不能簡單套用全球化、專業化的術語、理論與視角,而是需要借助本土的、地方的聲音和文本,那么將目光轉向尚未有“遺產”“文物”“物質原真性”等概念的時代,考察衢州先人有關周王廟的歷史言說及其背后的意義思考將是一個有益的步驟。傳統方志為此提供了極好的研究材料,從那里我們可以尋找到本土的、在現代化進程中被逐漸遺忘的遺產話語與意義生成方式。

  我們主要考察清嘉慶《西安縣志》(1811年)中的“周宣靈王廟”條,通過話語分析探討其背后的遺產意義空間(這里“西安”是古時浙江衢州府府治所在縣的稱謂)。概括而言,嘉慶《西安縣志》的周王廟記載中,絕大部分內容都是通過原真語言呈現的??梢哉f,其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對語言原真性的保護。我們依其行文順序進行具體分析。

  首先,清嘉慶《西安縣志》引用明弘治《衢州府志》,點明周王廟所在的位置——“在府治西北朝京門內”從今人的角度看,這樣的位置描述可能不夠精確,但正是有了這樣的歷史原真語言記錄,我們才能窺探衢州先人對周王廟的方位理解,思考它與衢州地方政治中心——府治的關系及其背后的禮制意義。與今天常用的經緯度定位相比,它的意義生成方式與文化功能顯然是不一樣的。

  接著,該記載轉引“舊志”即康熙《西安縣志》進行敘述,其內容大致可歸納為五個方面:(1)周王的籍貫、姓名與出生故事;(2)周王孝母而死、死而不仆的故事,或者說衢州建廟奉祀周王之原委;(3)歷史上的周王靈跡以及元衢州郡守奏請封王的故事;(4)周王廟的興廢變遷;(5)周王信仰、祭祀及相關演劇活動。通過這一大段歷史原真語言的轉述,衢州周王廟被建構為一處有歷史、有故事、有信仰寄托的“場所”,其遺產意義在與這些地方聲音、歷史故事和文化實踐活動的深度關聯中得以生發,廟宇建筑本身顯得并不重要。

  隨后,縣志纂修者用小字體轉錄了“汪大神過衢謁周王廟詩”。在中國傳統語境中,常見以已有的詩文言說歷史名勝古跡,在這樣的詩性語言敘述中,遺產的意義是敞開的、流動的,召喚不同時代觀者的闡釋與領悟。

  當然,語言原真性原則并不完全排斥當下語言的進入。在嘉慶《西安縣志》的周王廟記載中,當時的語言也有出現,主要包括以下三個部分:先是纂修者用自己的語言書寫“國朝嘉慶十三年里人捐資重建”;其后是時任縣令姚寶煃所撰的《重建周王廟記》的轉錄,以小字體注的形式出現;最后又是纂修者自己的語言書寫,指明城內外另有的四座周王廟及其位置所在??梢韵胍?嘉慶十三年(1808年)的周王廟重建不可能在更早的歷史文獻中有記載,但它是重要的變遷,需要寫入周王廟歷史。纂修者只能用自己的語言敘說,卻又迅疾收住,轉而抄錄姚寶煃為此撰寫的記文,即用當代原真語言來言說它。這種不排斥當代語言,但盡可能保留語言原真性記錄文化遺產新近變遷的話語方式體現了“古今匯通”的傳統歷史意識。由此,我們可以探討當時衢州地方官對周王廟這一文化遺產的理解,追問衢州先人面對周王廟遺產重建時的文化態度與價值思考。

  四、周王廟遺產意義的當下接續

  今天,周王廟遺產的意義生成和闡釋也需要依賴于原真語言。除了從地方歷史文本中尋找歷史原真語言敘述,我們還需要深入地方社會和百姓生活,搜羅當代的地方原真言說和聲音。本節主要展示我們在衢州水亭門文化遺產研究項目中的周王廟民族志書寫,探討語言原真性關照下周王廟遺產意義的當下接續,由于篇幅所限,我們的展示僅能提供有限的幾個片段。

  片段一:

  周王廟會不僅僅是演戲,據汪筱聯稱,廟會分“燈會”和“戲會”,燈會一般從農歷正月十三開始,稱為上燈,至十八結束,稱為落燈,為期六天,以元宵節為高潮。說起周王廟的龍燈,現年91歲的鄭懷棪老人依舊很激動:“十三開始鬧龍燈,十四到十五元宵最熱鬧。十五元宵是大鬧,一片繁華,到十六是更加了,十六是掃街,家里有多少火炮盡量放。其他龍燈吃不消鞭炮都要逃,唯有周王殿的龍燈根本不逃?!睋趔懵撜f,元宵那天,六門四鄉都要出龍,其中以大周王廟的龍最神氣,龍頭大、骨節多、龍身長,鑼鼓也特大,有“衢州第一龍”之稱。入夜出龍時,點上蠟燭,色彩鮮亮,以火球流星開道,火球飛舞時,觀眾自然回避,龍燈暢通無阻。王漢卿老人也回憶:“大周王廟、小周王廟、財神殿差不多有十多支龍燈,農村的龍燈也到城里來。我們周王廟城里的龍燈最好看?!编崙褩先苏f:“周王廟里的龍燈在衢州來說算是第一個龍燈?!?/font>

  嘉慶《西安縣志》中有周王廟祭祀與演劇活動的記載,以上片段主要講述周王廟相關的另一項地方文化活動——“燈會”。通過當地老人的敘說,周王廟作為衢州城一處重要地方文化場所的意義建構進一步得以強化。在這樣的當代原真語言呈現中,它所承載的地方文化記憶得以言說,其在相關文化實踐中的獨特地位也被凸顯出來。由此,周王廟與衢州城市及其百姓生活產生聯系,其作為文化遺產或文化空間的意義和價值也得到了表達。

  片段二:

  衢州鄉賢、民國《衢縣志》作者鄭永禧先生拜謁周王廟,曾有詩《瞻孝子真身賦》一首:

  漫說神功濟巨川,滿腔純孝劇堪傳。

  不將丁鶴前身化,猶豎天龍一指禪。

  明水好羅蘋薻存,空山思廢蓼莪篇。

  英靈千古誰能媲,幼女曹娥映后先。

  上文提到,以已有的詩文言說文化遺產,使其在原真的詩性語言中獲得流動的意義空間是中國遺產話語的重要傳統。這里我們轉引民國鄭永禧先生的《瞻孝子真身賦》來言說周王廟,借助當地歷史名人的原真詩性語言為其賦予遺產意義。詩中有對周王濟川利水神功的頌揚,也有對其孝文化意義的彰顯。通過比附《詩經·蓼莪》篇孝子未能終養父母的痛極之情以及漢代孝女曹娥的故事,鄭氏邀請我們進入到更為深遠的歷史時空,一起思考和感悟周孝子及其廟宇的歷史意義源流和文化價值。

  故事傳說與口述傳統是空間意義的重要來源,有關周王廟這一文化遺產空間的見聞傳說和故事講述,也是其意義建構的重要資源。以下的兩個民族志片段展現地方故事傳說講述中的周王廟意義生成。

  片段三:

  周王廟的肉身,據老人說,解放時還在。住天皇巷的張斌老人說,以前周王老佛的真身是站在塑像后面的,真身很小,一般人不能進去。據記載,周王的肉身本是坐在廟里的,后來見了母親來拜,于是起立,不敢受其母親所拜:“孝子為神時,本端坐后,因見母起立?!?即《衢縣志》卷四中錢廣居《建德縣神廟記》亦載,周雄的死訊傳至家鄉,其母親來到衢州周王廟,祝曰:“果吾兒,當不受拜?!庇掳?膝未抵地而法身起立,手指皆豎,頭即左顧,宛若目不忍視狀。汪筱聯老人也說:“他生日的時候,他的長輩來了,看到神就拜。長輩來拜他,他就站起來了?!敝芡趵戏鹪瓉淼娜馍?其中一個手指頭是沒有的。張斌解釋說:“他母親咬的,講他不孝?!鄙蠣I街西河徐氏后人徐先熙老人則說,他小時候聽祖母講,周王老爺死后,把他全身塑像塑好,是坐在那里的。周王爺的母親沒有死,她聽到周王變成神了,便來燒香,給她兒子磕頭。周王爺認為,娘給兒子磕頭,這樣不好,于是站起來,拇指頭朝上,意思是要拜天。然而,他娘卻認為:“我給你磕頭,你還要自稱老大?!庇谑前阎芡醯氖种割^掰掉了。

  在這一民族志片段中,我們串聯起與周王肉身相關的地方言說與傳奇故事,包括“老人”、張斌、汪筱聯、徐先熙的講述以及民國《衢縣志》《建德縣神廟記》的記載,構成一段連貫的敘事。在這一歷史原真語言與當代原真語言結合的敘述中,周王廟作為遺產的文化意義建構得以展開。一方面,這樣的見聞傳說和故事講述強化了衢州周王廟作為周王信仰發祥地的神圣性和權威性,周王作為孝子的原初文化意義也進一步生發;另一方面,神靈、母親、上天三者的關系在這一有關周王肉身的原真語言敘事中也進行著有意義的協商,從根本上說,這樣的意義協商是開放的,沒有非此即彼的固定判斷。

  片段四:

  徐先熙老人回憶起小時祖母給他講過的喜神卜銅板贏錢故事:“周王廟附近的小孩卜銅板,突然有兩個小孩來參加,鈔票都給他贏走了。好多小孩子感到很奇怪,你這兩個小孩子哪里來的,手氣這么好,怎么把銅板都贏跑了?后來有個比較聰明的小孩,就跟了那兩個小孩走,看見他們朝周王殿進去了,他就跟進去了,看到兩個喜神?!崩先诉€說:“原來周王廟里的喜神塑像是瘦瘦的兩個小孩子,手在前面做打拱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胖墩墩的?!?/font>

  此片段主要由徐先熙老人的講述構成,而他的故事敘述又是對其祖輩記憶的傳承。作為當代的原真語言,這一喜神故事的展開為周王廟增添了別樣的地方文化意義?;谶@樣的原真語言來理解和建構周王廟遺產及其中文物的意義,我們就可以超越西方AHD框架中的藝術價值理念與判斷方式。最后,該片段中還轉述了徐先熙老人的話,指出了當下衢州周王廟喜神塑像在造型上的變化。通過這一當代語言原真性的呈現,我們希望反思遺產實踐中的藝術想象及其對地方社區參與的影響。

  如上文所述,語言原真性并不完全排斥書寫者自己語言的進入,最后我們也呈現一個研究者自己說話的片段。

  片段五:

  如今周王廟的建筑基本保存完好,但香火式微。除了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外,其他的文化涵義基本已經消失殆盡。周雄祭祀當年之所以能成為江浙流域文化的重要部分,依靠的是其多樣性的禮制意義……

  這一片段被置于衢州水亭門遺產研究報告周王廟篇的末段,它所用的語言是當下的、研究者自己的,其中隱含了我們對文化遺產的意義生成基本依賴于當下話語的擔憂,也帶著我們對遺產意義多樣性,特別是重新發掘歷史傳統話語的期望。當然,這種基于書寫者自己語言的遺產意義建構不宜過多,我們借鑒的是司馬遷“整齊百家雜語”,僅在必要時呈現“太史公曰”的書寫方式。

  綜合以上的呈現和探討,我們可以看到,周王廟的遺產意義生成與相關的語言和話語實踐直接相關,我們使用什么樣的語言言說它,就相應地在建構什么樣的文化遺產。語言原真性,包括歷史語言原真性和當代語言原真性的保留,對于遺產意義的保護和傳承具有重要價值。

  五、結語

  近年來,我國遺產研究的本土理論探索取得了一些重要突破,如彭兆榮提出的中國遺產的“崇高性”“生養制度”等議題和概念,吳宗杰倡導的中國遺產本土話語研究以及在此基礎上提出的“語言原真性”概念與之形成了很好的呼應?;蛟S是這些新概念、新理論剛面世不久,也或許是百年來我們學術上的文化自覺與自信不足,學界對這些本土理論和學術探索尚未有足夠的重視,相關的回應討論和應用研究還很少見。本文提出將語言原真性進一步分為歷史語言原真性和當代語言原真性兩個方面,進而以浙江衢州周王廟為中心,考察了語言運用在文化遺產意義生成中的重要作用。一方面,我們分析了衢州傳統地方志運用歷史和當代原真語言對周王廟及其文化意義的建構傳承;另一方面,我們也通過民族志書寫片段的展示,探討了語言原真性關照下的周王廟遺產當下接續。我們認為,原真語言的保留可以為文化遺產意義生成的歷史性和本土性提供保障,通過不同時代原真語言的累積,文化遺產的意義空間也不斷累積,為后人的理解和闡釋提供多元的空間和可能。

  在世界遺產運動的洗禮下,物質原真性概念在中國已越來越深入人心,文化遺產物質形態的破壞會立即招致口誅筆伐。誠然,在現代化和快速城市化不斷破壞地方歷史文化物質肌理的時代,這是很必要的。遺憾的是,當我們言說文化遺產的原真性語言被替代、被遺忘的時候,卻沒有人明確表示痛惜,這需要引起學界注意??梢哉f,沒有原真語言(包括歷史原真語言和當代原真語言)的保留,文化遺產與當地歷史文化以及百姓生活的密切聯系就會被割裂,淪為學科的知識對象和旅游經濟的牟利工具。

  最后要說明的是,本文的研究主要基于衢州“周王廟”這一案例展開,討論難免有失周全。如何從語言角度重新思考遺產原真性問題,并從語言原真性角度反思和重構遺產理論與保護實踐,這是十分復雜的課題,需要更多的研究,特別是基于跨學科和跨文化視角的探索。從跨學科的角度來說,話語學、人類學與地方志研究的結合為本文提供了基本思路,我們相信語言哲學、史學史、思想史、民俗學、人文地理學等不同學科的視角與方法會為這方面的討論帶來啟發。從跨文化的角度來說,基于語言維度思考遺產原真性問題可能并非為中國所獨有,在《非洲語境中的原真性與整體性專家會議》報告中,學者們建議增列多種遺產原真性檢驗來源,語言就是其中之一。那么,非洲的遺產語言原真性理解與中國有何異同?別的地區和文化有無基于語言視角的遺產原真性思考?若有,具體又如何體現?如何整合不同文化語境中的語言原真性理念,使其在國際遺產研究和實踐中發揮作用?這些都是值得深入探討的議題,我們期待看到更多相關的研究。

 

  (本文的田野調查研究得到浙江大學榮休教授吳宗杰老師的指導和參與,澳大利亞國立大學博士生謝潔怡、深圳市龍華中學韓曉培老師等的參與和支持,特致謝忱!)

   (圖表注釋略,詳見原文)

作者簡介

姓名:侯松 劉慧梅 高佳燕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齊澤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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