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學
漢唐時期濱海地域的社會與文化
2020年02月08日 09:43 來源:《歷史研究》2019年第3期 作者:魯西奇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摘要:漢唐時期朐山—郁洲濱海地域圍繞東海廟、謝祿廟(石鹿山神廟)、海龍王廟等廟宇而展開的社會文化史,主要表現為地域社會內部在分化、對立與沖突中逐步統一,同時向外部不斷擴展、進入王朝國家主導的政治經濟與社會文化系統以及更具開放性的“文化人群”中的歷史過程。生計方式、交流與貿易、王朝國家的政治控制、神明信仰與奉祀乃是影響與制約濱海地域社會建構與文化形態的四個核心要素。以東海廟、謝祿廟—石鹿山神廟以及海龍王廟為中心形成的不同形式的社會關系網絡,在本質上是“文化的社會關系網絡”。濱海地域的社會,是海陸人群共同營構的社會;濱海地域的文化,乃是海陸因素兼具的文化。

  關鍵詞:濱海地域 神廟 地域社會 文化人群 漢唐時期

  作者簡介:魯西奇,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教授。

 

  《漢書·地理志》述齊地之史事風俗,謂:“(齊)太公以齊地負海舃鹵,少五谷而人口寡,乃勸以女工之業,通魚鹽之利,而人物輻湊?!庇质鰠堑厣酱ê芍?,謂“吳東有海鹽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會稽海外有東鳀人,分為二十余國,以歲時來獻見云?!敝劣诨洠ㄔ剑┑?,則“處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璣、銀、銅、果、布之湊,中國往商賈者多取富焉”,而合浦徐聞以南海中之“大州”,“東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略以為儋耳、珠厓郡。民皆服布如單被,穿中央為貫頭。男子耕農,種禾稻纻麻,女子桑蠶織績……自初為郡縣,吏卒中國人多侵陵之,故率數歲壹反。元帝時,遂罷棄之?!?根據此類記載,結合相關史事及考古發現,吾人對于中國古代早期濱海地域之經濟形態、開發進程及王朝國家海疆控制體系之建立,或可大略知之。

  1933年,陳寅恪發表《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系》一文,率先提出“濱海地域”之概念,揭示濱海地域在漢末至北魏之世政治變局與文化演進中的意義,以為此300余年間,“凡天師道與政治社會有關者,如漢末黃巾米賊之起原,西晉趙王倫之廢立,東晉孫恩之作亂,北魏太武之崇道,劉宋二兇之弒逆,以及東西晉、南北朝人士所以奉道之故等”,皆可“用濱海地域一貫之觀念”解釋之;而“海濱為不同文化接觸最先之地”,故天師道“信仰之流傳多起于濱海地域”,或當緣于濱海地域之易于接受“外來之影響”。陳先生之著眼點,乃在朝廷政治和上層文化,故對源起于濱海地域之天師道及其所凝聚之政治集團對于漢晉政治之影響討論甚悉,而于濱海地域如何、何以形成其文化,亦即天師道之地域社會根源,則僅略予提示,未加詳釋。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始皇三十五年(前212),“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薄端涀ⅰせ此分^淮水下游分支游水,“歷朐縣,與沐合。又逕朐山西,山側有朐縣故城。秦始皇三十五年,于朐縣立石海上,以為秦之東門。崔琰《述初賦》曰‘倚高艫以周眄兮,觀秦門之將將’者也。東北海中有大洲,謂之郁洲?!渡胶=洝匪^‘郁山在海中’者也。言是山自蒼梧徙此,云山上猶有南方草木。今[青](郁)州治。故崔季珪之敘《述初賦》,言:‘郁州者,故蒼梧之山也,心悅而怪之,聞其上有仙士石室也,乃往觀焉?!眲t知秦漢時朐縣—郁洲地域在王朝政治文化空間格局中居于重要地位,在文化上亦有其獨特之處。漢末崔琰《述初賦》述其由北海高密泛海而南,經瑯邪(玡)州山(今山東膠南南境之大珠山),“登州山以望滄?!?,復“朝發兮樓臺,回盻兮句榆;頓食兮島山,暮宿兮郁州”。樓臺,當即著名的瑯邪臺;句榆,即大珠山東南的句游島;島山,當即后世之齋堂島。據此,漢時東??る钥h郁州(洲)與瑯邪(玡)郡之瑯邪臺、州山(大珠山)間海路交通甚為便捷,具備形成濱海地域社會網絡的基礎。因此,以朐縣(朐山)—郁洲為中心,考察其地域社會形成與變動的過程,分析其文化特質與根源,或是認識中國古代早期濱海地域之社會與文化的重要途徑。

  一、《東海廟碑》考釋

  宋人洪適《隸釋》卷2錄有《東海廟碑》一通,謂為東漢靈帝熹平元年(172)立,在宋時海州(今江蘇省連云港市海州區)。其文曰:

  惟永壽元年春正月,有漢東海相南陽桓君(下缺)

  念四時享祀有常,每飾壹切,旋則阤崩,矜閔吏(下缺)

  費,者不永寧。凡尊靈祇,敬鬼神,實為黔黎祈福。(下缺)

  咸慕,義民相帥,四面并集,乃部掾何俊、左榮(下缺)

  殿,作兩傅,起三樓。經構既立,事業畢成,俊等鐫石,欲(下缺)

  榮,非仁也,故遂闕而不著。初,縣典祠,雖有法出,附增之(下缺)

  絕請求姑息之源。瀕海鹽□,月有貴賤,收責侵侔,民多(下缺)

  限。貧富俱均,下不容奸?!跞蕬n□,□□惠康,民賴其利。

  熹平元年夏四月,東海相山陽滿君□,□□□初朐令(下缺)

  進瞻壇□,退宴禮堂,嘉羨君功。既爾,□□□是,乃退咨(下缺)

  惜勛績不著,后世無聞。遂作頌曰:

  浩浩倉海,百川之宗。經落八極,潢□□洪,波潤(下缺)

  物,云雨出焉。天淵□□,禎祥所□。昔在前代,昭事百(下缺)

  有司齊肅致力,四時奉祠,蓋亦所以敬恭明神,報功(下缺)

  闕。倚傾于鑠,桓君是繕是修,□□慕□,不日而成。功(下缺)

  孫□退述,爰勒斯銘,芳烈永著,□載重馨。

  《隸釋》并著錄碑陰殘字17字,為:“闕者,秦始皇所立,名之秦東門闕,事在《史記》?!焙檫m云:

  永壽元年,東海相南陽君崇飾殿宇,起三樓,作兩傅,其掾屬何俊、左榮欲為鐫石,而南陽君止之。厥后山陽滿君踵其武,嘉嘆勛績,為作碑頌,而二君名皆淪滅矣。別有數句,載秦東門事,乃《頌》所謂“倚傾之闕”者?!侗洝罚弘陨接星厥蓟时?,云:漢東海相任恭修祠,刻于碑陰,似是此也。任君當又在滿君之后,南陽之役更十八年,后人猶頌其美,則模撫決非茍然者。予官京口日,將士往來朐山者云:海廟一椽不存。自今非四十年前舊物,不復見此刻矣。

  則朐山海廟在南宋時已不存,廟碑或亦于同時被毀?!稘h書·地理志》東??ぁ半浴笨h原注:“秦始皇立石海上,以為東門闕?!薄独m漢書·郡國志》東??ぁ半浴笨h劉昭注補引《博物記》:“縣東北海邊植石,秦所立之東門?!眲t秦始皇所立東門石即在朐縣東海中,距岸不遠?;蛞虼酥?,東海廟亦得稱為“植石廟”?!短藉居钣洝分^海州朐山縣有“植石廟”,“在(朐山)縣北四里?!妒酚洝吩唬骸蓟嗜迥?,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袷T猶存,傾倒為數段,在廟北百許步。今可識,其文曰:‘漢桓帝永壽元年,東海相任恭修理此廟?!彪m所引碑文與上引《東海神廟》不合,當是另一碑,但北宋初年仍然得見的植石廟,即東漢時的東海廟,與秦始皇所立東門闕相距甚近,即在海邊,當無疑問。

  碑銘頌文中說:“昔在前代,昭事百……有司齊肅致力,四時奉祠?!睎|漢人所稱之“前代”,大抵皆指前漢而言。如《后漢書·明帝紀》謂明帝“斷獄得情,號居前代十二”。劉昭注補引《東觀記》曰:“光武閔傷前代權臣太盛,外戚與政,上濁明主,下危臣子,后族陰、郭之家不過九卿,親屬榮位不能及許、史、王氏之半耳?!彼f之“前代”均指西漢。據此,則東海廟當建于西漢時期?!稘h書·敘傳》述撰《郊祀志》之由,謂:“昔在上圣,昭事百神,類帝禋宗,望秩山川,明德惟馨,永世豐年?!眲t碑文中“百”字下當可補出“神”字。漢高帝二年(前205)令各縣皆置公社,詔稱:“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敝列凵窬粼辏ㄇ?1年),定祠祀江海山川之制,“令祠官以禮為歲事,以四時祠江海雒水,祈為天下豐年焉?!?漢代東??ぃ▏?、朐縣有司得四時奉祠東海廟,其制度根據當即在于此。

  碑文稱永壽元年(155)東海相南陽桓君主持維修東海廟時,“……殿,作兩傅,起三樓”;又述熹平元年山陽滿君率朐令往祀東海廟,“進瞻壇□,退宴禮堂?!毖屿淞辏?63)桐柏《淮源廟碑》述南陽太守中山盧奴張君修繕淮源廟,“奉見廟祠,崎嶇逼狹。開祏神門,立闕四達。增廣壇場,飾治華蓋。高大殿宇,□齊傅館。石獸表道,靈龜十四。衢廷弘敞,宮廟嵩峻?!痹跛哪辏?17)《祀三公山碑》述常山相隴西馮君主持修建三公山廟,“卜擇吉土治東,就衡山起堂立壇,雙闕夾門,薦牲納禮,以寧其神?!睋?,可知東海廟當由殿(禮堂當即設于殿宇中)、壇、傅三部分組成,殿宇在前,壇場在后,兩傅當即兩廂(傅當作“附”解,是殿宇兩旁的附屬建筑)?;丛磸R的壇場上置有華蓋,說明壇場應當是露天的。據《東海廟碑》碑陰殘字,知東海廟之闕即秦始皇所立秦東門闕,在海中,則東海廟門當東向大海。

  南陽桓君、山陽滿君與任恭,均無可考。東海廟三次修建或維修,均由東海相領銜負責,具體主持其事者則為掾何俊、左榮等人。漢時郡國屬吏中,大抵以五官掾與戶曹(掾、史)主祠祀之事,然亦或以門下掾、議曹、文學掾史等主之。碑文未署明何、左二氏職目,當是郡府中的一般屬吏。漢時郡縣長官所自辟之屬吏,必用本籍人,則何俊、左榮當為東海國之人,或當出于本地大族。何俊、左榮等得任郡府掾史,由他們代表東海國相具體主持東海廟的修建工程,是官府與地方社會的有機結合。而何俊等在工程完成后,主動要求鐫石以紀功業,說明東海廟的修建很可能本即是由他們發起的,東海相桓君不過領銜具名而已。

  義民,當作“向義之民”解,即指信仰、奉祀東海神明的民眾?!稏|海廟碑》碑文稱“……咸慕,義民相帥,四面并集”?!跋棠健鄙纤敝?,當與“義民”相對應,應是“父老”或“百姓”。東海國與朐縣長吏及朐縣百姓、義民建立東海廟并祠祀的緣由,碑文殘缺太過,不能確知,然仍透露出某些信息?!俺?,縣典祠,雖有法出,附增之……”(或可補出“祀”字),“絕請求姑息之源?!鳖H值得細究?!胺ǔ觥?,意為依法而行?!独m漢書·輿服志》記乘輿之制,謂:“公、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郊廟、明堂、祠陵,法出,皆大車,立乘,駕駟。他出,乘安車?!眲t“法出”與“他出”相對應而言,蓋指重要禮儀活動的出行。碑文之意,大致是說在朐縣長吏根據禮制規定的四時祠典之外,往往還有附增的祠祀;而附增之祀,又常常有所“請求姑息”。南陽桓君及何俊、左榮等主持重修東海廟后,建章定制,意在規范祠祀之制,以“絕請求姑息之源”。

  那么,是些什么人于“法出”祠典之外,往往附增祭祀,并向東海神明有所“請求”,而神明在享用祭品之后,常常給予“姑息”呢?碑文接著說:“瀕海鹽□,月有貴賤,收責侵侔,民多……”揣測碑文之意,大致是說朐縣瀕海產鹽,鹽產“月有貴賤”,控制鹽產的鹽商和管理鹽業的鹽官在收買鹽產時多有“侵侔”。顯然,于祠典之外附增祭祀東海廟者,主要是與鹽業生產、銷售有關的鹽民和鹽商。

  東海尹灣漢墓所出《東??だ魡T簿》見有“伊盧鹽官,吏員卅人。長一人,秩三百石;丞一人,秩二百石;令史一人,官嗇夫二人,佐廿五人,凡卅人。北蒲鹽官,吏員廿六人。丞一人,秩二百石;令史一人,官嗇夫二人,佐廿二人,凡廿六人。郁州鹽官,吏員廿六人。丞一人,秩二百石;令史一人,官嗇夫一人,佐廿三人,凡廿六人”;《東??は螺犻L吏名籍》又見有朐縣鹽官長、丞四人,分別是“鹽官長瑯邪郡東莞徐政”、 “鹽官丞汝南郡汝陰唐宣”、“鹽官別治北蒲丞沛郡竹薛彭祖”、“鹽官別治郁州丞沛郡敬丘淳于賞”。 據此,則知西漢時朐縣鹽官治伊盧鄉,置長、丞各一人;另于北蒲、郁州各置丞一員。

  漢時東??る钥h盛產海鹽,在傳世文獻中也頗有反映?!尔}鐵論·通有》大夫謂:若人各自足,“各居其處,食其食”,則“橘柚不鬻,朐鹵之鹽不出,旃罽不市,而吳、唐之材不用也”。其中“朐鹵之鹽”,當即朐縣所出的海鹽?!讹L俗通義》載:“東海朐人,曉知鹽法者,云:攪鹽木多日,每燋黑如炭,非謂灶中火炭也?!眲t漢時朐縣人已以“曉知鹽法”著稱?!度龂尽な裰尽珞脗鳌分^麋氏為東??る钥h人,“祖世貨殖,僮客萬人,貲產鉅億?!薄短藉居钣洝氛f古老相傳,郁洲“島上人皆先是[麋](糜)家之[隸](棣)”。麋氏世代貨殖之業,很可能就是鹽業;而其所控制的鹽業生產基地,就在郁洲島上。熱衷于東海廟建設與祠祀的東??じ畬倮艉慰?、左榮等人,很可能就是后來麋竺之類控制鹽產與運銷的“豪強大家”?!稏|海廟碑》中提及鹽價“月有貴賤”,又說到均平貧富等問題,很可能這些控制鹽業生產的“豪強大家”利用東海廟,協商鹽價,并分配鹽業資源與鹽產的份額。

  東漢初年,放松對鹽鐵的控制,廢棄了“食鹽官營”,實行私煮課稅制。鹽業生產實際上控制在麋竺之類的“豪強大家”手中。他們控制濱海產鹽之地,聚集“放流人民”,供給其衣食工具,讓他們煮海制鹽,然后收集鹽產,運銷各地。那些由豪強大家控制的“放流人民”和“僮客”,很可能就包括在《東海廟碑》中所說的“義民”之內。

  《漢書·韓信傳》謂項羽亡將鐘離眛“家在伊廬”,劉德注曰:“東海朐南有此邑?!眲t知朐縣鹽官治地伊盧鄉在朐縣南。鹽官別治之一北蒲不詳所在,以其地名揣測,或當在朐縣北;另一處鹽官別治在郁[洲](州)。伊盧、北蒲、郁洲三處鹽產當集中于朐縣治所以運往內地,東海廟應當位于鹽運集中的碼頭處。因此,“相帥”參與東海廟修建、維修工程,并參加四時祠祀的“義民”與“父老”,也當包括從事鹽運業的船民等。

  東海廟奉祀之神,《東海廟碑》頌文中但稱為“明神”?!懊魃瘛敝^,蓋為通稱,非為專指。然頌文中謂“浩浩倉海,百川之宗。經落八極,潢□□洪,波潤……物,云雨出焉”。則知此“明神”乃滄海之神,司掌云雨,普潤萬物?!耙嗨跃垂魃?,報功……闕?!薄瓣I”上所缺之字不能知。若釋此“闕”為秦東門之石闕,則知東海明神當由東海而來,經過秦之東門來到東海廟之壇場,得享祭祀。

作者簡介

姓名:魯西奇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田粉紅)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戶昵稱:  (您填寫的昵稱將出現在評論列表中)  匿名
 驗證碼 
所有評論僅代表網友意見
最新發表的評論0條,總共0 查看全部評論

回到頻道首頁
QQ圖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內文頁廣告3(手機版).jpg
中國社會科學院概況|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簡介|關于我們|法律顧問|廣告服務|網站聲明|聯系我們
欢乐斗地主免费下载